

走在哈尔滨的中央大街上,时不时会迎面碰上一两个高鼻梁、蓝眼睛、金头发的"老外"。可正当人想用"hello"打招呼的时候,对方却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话来上一句"老妹儿,干啥呢"。这种画面,估计能把不少游客整不会。其实在内蒙古额尔古纳、新疆塔城、黑龙江北部这些地方,类似的场景早就见怪不怪。
这群长着典型欧洲面孔的人,并不是什么外宾,而是地地道道、户口本上写着"中国"二字的同胞。他们有个共同的身份——俄罗斯族,是中国五十六个民族里头那张最特别的"洋面孔"。要说这群人怎么来的中国、又怎么从难民变成了中国公民,那可真是一部跨越百年的传奇大戏。这背后的故事,比电影还精彩。

故事得从上个世纪那场震动世界的大革命说起。沙皇俄国一路向东扩张,到17世纪中叶就几乎鲸吞了整个西伯利亚,俄国势力逐渐靠近中国。19世纪,俄罗斯人开始成规模出现在中国。上世纪20年代,在华俄人超过40万,达到顶峰。这帮人大多是旧贵族、旧军官、地主和资产阶级,在苏维埃新政权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反动派"。打不过、留不下,那就只能往外跑。
可问题来了,往哪儿跑?欧洲那边的路早就被堵死,剩下唯一的出口就是东边的中国。那时候的中国正赶上军阀混战,北洋政府自己都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管边境。流亡到中国境内的白俄群体,大约就有二十万人之众,分批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进入新疆、东北、上海这些地方安顿下来。

新疆是俄罗斯人涌入中国的头一站。原因也简单,沙俄时期和苏联时期的俄罗斯领土包括了今日的哈萨克和吉尔吉斯等中亚国家,当时与新疆之间有一条长达2600公里边界的陆地接壤。这么长的边境线,挡都挡不住。
当时控制新疆的军阀杨增新担心俄侨扰乱新疆局势,在加强边界管控的同时,强令在疆俄侨入籍中国。约2.8万俄侨入籍中国,他们被当时的新疆地方政府称为"归化族",是今日新疆俄罗斯族的前身。说白了,那时候要想留下来,就得办个"中国身份证"。

东北那边情况更夸张。在华俄族集中分布在东北、新疆,哈尔滨更是典型的俄国移民城市,俄侨一度占据城市的半数人口,对城市的经济、文化发挥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中国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只占哈尔滨人口的40%。时至今日,圣索菲亚大教堂、俄式大红肠、冒着气泡的格瓦斯、驰名中外的马迭尔,这一切都关乎着哈尔滨的另一个身份——东方莫斯科。这些俄式风情,可不是后人造景,而是当年那批白俄难民留下的真东西。
上海这边,白俄的日子就没那么风光了。乱世中流浪他国的俄侨难以在上海呼风唤雨,约22%的上海俄侨女性沦为性工作者,男性俄侨则是当时上海犯罪率最高的外国人群。这些人在沙俄时代过的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上海滩,啥本事都使不上。会拉小提琴的去歌剧院讨饭吃,身强力壮的去当保镖看场子,没本事的就只能在码头扛大包。老上海人嘴里那句带着调侃味儿的"罗宋瘪三",说的就是这帮落难的白俄。

不过日子归日子,碰到大是大非的事儿,这帮白俄人也没掉链子。新疆这边就是个例子。盛世才于1934年召开新疆第一次民众代表大会,已加入中国国籍的俄罗斯人以"归化族"的名义出席了会议。
1935年,新疆召开了第二次民众代表大会。会议对新疆各少数民族的划分和称谓做了具体规定,并通过了相应的决议案。其中,加入了中国国籍的俄罗斯人和其他欧洲人被冠以"归化族"的名称。在那段烽烟四起的岁月里,归化军在维护新疆地方稳定、抵御外部威胁中也出过一份力,这份共患难的情谊,成了后来他们能被接纳的重要原因。
抗战胜利之后,事情迎来了大转折。1944年时,新疆省有俄罗斯人19,392人,主要聚居在中苏边境的新疆北部伊犁、塔城、阿勒泰三地。1945、1946年,苏联政府给予在中国的俄罗斯人的苏联国籍。这等于说苏联那边给这群人发了张"回家通行证",国籍问题一笔勾销,过去那些恩怨也既往不咎。按理说,这群在中国漂了二十多年的白俄,终于有机会回老家了。

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相当一部分人居然不走了,铁了心要赖在中国。
为啥不走?这事儿得细品。这群白俄在中国一待就是几十年,男的当兵的当兵、做工的做工,不少人在抗日的战火里把命都搭进去了,剩下的女眷早就和当地的中国小伙结了婚、生了娃。对这些女人来说,莫斯科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丈夫和孩子才是真正的家人,新疆、东北、上海的烟火气才是她们离不开的人间。

新中国成立后,这群人也确实迎来了人生第二次大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的1950年代,包括俄罗斯人(族)在内,数十万苏联侨民移居苏联和别国。其后,遗留中国的俄罗斯族仅保有中国国籍。一波人选择回到苏联老家,一波人选择留下来。新中国对这事儿处理得很大气,来去自由,没强留也没强赶。
对于那些选择留下的人,国家给了正式名分。1935年在盛世才主政的新疆加入中国国籍的俄罗斯人获得"归化族"的族称,但这个族称明显带有侮蔑性。1953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民族识别工作中,为消除民族歧视,才将"归化族"改为"俄罗斯族"。从"归化族"到"俄罗斯族",一字之改,意义重大——这意味着这群曾经的难民,正式拿到了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入场券。

不过这条融入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中苏关系闹翻那些年,这群长着"洋面孔"的同胞日子可不好过。因为东北地区的俄罗斯族多是华俄通婚后裔,在那段特殊岁月里,许多人将民族成分申报为汉族,把自己"藏起来"。等到风头过去,才敢恢复本来面目。
1980年代后至1990年第四次全国人口普查前,东北地区一部分华俄通婚后裔开始将民族成分恢复为俄罗斯族。以内蒙古自治区的额尔古纳右旗(今额尔古纳市)为例,1966年时有俄罗斯族3人。1982年第三次全国人口普查时为2人。1990年第四次全国人口普查时攀升至2063人。短短八年,从两个人暴涨到两千多人,并不是天上掉俄罗斯族,而是那些藏起来的人,终于敢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到了今天,这群曾经的难民后代早就活成了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根据2020年的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俄罗斯族约有16136人。截至2023年,中国俄罗斯族人口数量约1.6万人,其中约60%分布在新疆,另有35%分布在华北。曾拥有数十万俄侨的东北,如今东北俄罗斯族仅600余人。他们大多生活在中俄边界的额尔古纳市,组成了中国唯一的俄族自治区域——恩和俄罗斯族民族乡。数字虽不大,可每一个都是实实在在的中国公民。
恩和这个唯一的俄罗斯族民族乡,如今早就甩掉了贫困帽,吃上了旅游饭。恩和乡是全国唯一的俄罗斯族民族乡,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和"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近年来,恩和乡通过打造俄罗斯族民俗文化小镇,将独具特色的民族、民俗文化转化为各民族共同欢庆、相织交融的娱乐项目,探索出一条文旅融合的乡村振兴之路。
在这个特别的民族乡里,能吃到正宗的列巴和苏波汤,也能看到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福字,热情好客的主人、香甜的自制俄式面点、优美的舞姿、动人的歌声、别具一格的俄式木刻楞房屋……充满民族风情的家庭游已成为推动当地经济发展的"新引擎"。

经过上百年的通婚与融合,这群人的样貌和文化也在悄悄变化。历经时代变迁,和大范围、长期跨族通婚,族群血统已经由俄罗斯人转变为华俄混血。语言上,他们一般兼通俄、汉、维吾尔、哈萨克等多种语言,在社会上,他们讲汉语,使用汉文,在家庭内,在与本民族交往时讲俄语,使用俄文。也就是说,对外是中国人的身份,对内是民族的传承,两不耽误。
文化上的传承也没落下。2005年12月,室韦乡建成国内首家俄罗斯族民俗博物馆——内蒙古自治区额尔古纳市俄罗斯族民俗博物馆,设历史文化馆、自然馆和植物园3个展室,展示了俄罗斯族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再现了我国俄罗斯族生活史。2003年,新疆塔城地区成立了俄罗斯族文化协会。这些独属于俄罗斯族的"巴斯克节"、"帕斯喀节",如今都被列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中国文化"。

这群俄罗斯族同胞,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中国故事。他们的写作里,有逃亡到中国的真实回忆,也有"我们是中华民族的成员"这样发自肺腑的诗句。从难民到归化族,再到俄罗斯族,这段百年迁徙史走得不容易。
当年那些"赖着不走"的人,用几代人的扎根,把异乡变成了故乡。在他们的户口本上、在他们孩子的课本里、在他们逢年过节的饭桌上,中国早就不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而是真真正正的家。

百年风雨打磨之下,一个族群的根究竟扎在哪里,靠的不是肤色,不是发色,更不是护照上的那张照片,而是这片土地有没有把他们当自己人,他们又有没有把这片土地认作归宿。
这群俄罗斯族同胞的故事,恰恰说明了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的胸怀有多宽广——能容下五十六种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信仰,最后熔铸成同一个身份认同。那些金发碧眼的"中国人",用百年的坚守换来了一句理直气壮的"我是中国人"。这份归属感的分量,远比血统更沉,也远比国籍那一纸证书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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